她想不通,自己那个话不多、看着挺老实的大学生儿子李健,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。
当初为了让他改掉泡酒吧的懒散性子,能有个出息,她和老伴儿托关系、费心力,满心欢喜地把他送去部队,就盼着他能锻炼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,给家里争口气。
为了搞清楚真相,她偷偷打开了儿子的手机,可看到里面的东西后,她才发现,那个所谓的“真相”,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堪,还要让她这个当妈的崩溃!
城市像一头深灰色的巨兽,在黄昏时分懒洋洋地打着哈欠,吐出浑浊的雾气和闪烁的霓虹。
阿健是这头巨兽体内一个不太起眼的细胞,正随着夜色的脉搏,流向固定的位置。
半醺酒吧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后巷,没有招摇的灯牌,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月亮挂在门上,透出幽微的暗黄色光芒。
酒吧里的空气总是混合着三种味道,威士忌的醇厚,柠檬的清冽,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,旧木头发霉的气息。
老王总是在吧台后面,一遍又一遍地擦着那些能照出人影的玻璃杯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仪式。
阿健通常会选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,那里有一盏独立的壁灯,光线刚好能笼罩住他面前的一小片桌面。
他不需要开口,老王就会为他推过来一杯加冰的威士忌,冰块在杯中碰撞,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音。
今晚的阿健有些不一样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盯着杯里的冰块融化,而是看着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。
他刚刚结束了期末的最后一场考试,走出考场的时候,阳光刺眼得让他觉得全世界都有些不真实。
那些喧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,又像潮水一样退去,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校园里。
酒吧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熟客,大家都很安静,像是在遵守某种不成文的规定。
一对情侣在卡座里低声说着什么,女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男孩则一直在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。
空气中流淌着一首布鲁斯音乐,慵懒的萨克斯风像一条滑腻的蛇,缠绕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阿健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胃里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。
他的大学生活就像这杯酒,看起来晶莹剔透,喝下去却只有自己明白是什么滋味。
老王开始有条不紊地调酒,番茄汁的红色,伏特加的透明,在调酒器里混合成一种危险的颜色。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但大部分时候,你需要用尽全力跺脚,它才会吝啬地亮起那么一小会儿。
客厅的灯亮着,母亲张桂芬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漫无目的地换着台。
“同学聚会。”阿健撒了个谎,他知道如果说自己去了酒吧,肯定会迎来一场暴风雨。
“聚会就聚会,怎么又喝酒了?你一个学生,天天跟那些社会上的人学什么不好!”
“不饿也得吃!你看看你瘦的,一阵风都能吹跑了!”张桂芬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但他还是努力地往下咽,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不吃,母亲的唠叨会一直持续到深夜。
“考试都考完了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张桂芬开口了,打破了咀嚼声中的沉默。
“什么叫还没想好?你都多大的人了,做事一点计划都没有。”张桂芬的眉头又皱了起来,“你表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慢慢的开始自己赚钱了。”
“光知道有什么用?得行动起来!我跟你说,你爸托人给你找了个实习,就在他单位的档案室,虽然清闲,但好歹是个正经地方。”
“你不想去?那你想干什么?天天在外面瞎混吗?”张桂芬的声调瞬间拔高,惊动了报纸后面的。
“你爸刚才跟我商量了一下,”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,“实习的事,你要是不想去,也就算了。”
“部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,能把你这懒散的性子给改过来。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,没精神,没活力,跟个小老头似的。”
“而且,现在大学生去当兵,政策好,回来还能保研,对你以后找工作也有好处。”
去当兵,意味着要放弃自己熟悉的一切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,接受最严苛的改造。
不去,则意味着要继续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,日复一日地面对母亲的期望和父亲的沉默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张桂芬比他本人还要激动,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那是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。
新的内衣,新的袜子,厚实的毛巾,还有各种她认为在部队里会用得上的药膏和冲剂。
她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,好像阿健不是去当兵,而是要去某个偏远的,物资匮乏的地区进行一场漫长的旅行。
也难得地放下了他的报纸,开始给一些老战友打电话,咨询着部队里的各种注意事项。
车厢里很吵闹,新兵们兴奋地交谈着,对马上就要来临的军旅生活充满了幻想和期待。
他有好几次都想过要放弃,但每次看到班长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,和战友们咬牙坚持的身影,他又把放弃的念头咽了回去。
深夜里,当整个营房都陷入沉睡,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时,他却睁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
张桂芬在电话里高兴地说:“部队真是个好地方,你听听你现在说话,都有底气了。”
“你的血样有点问题,要重新抽一次。”护士的表情很平静,但阿健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“好了,你可以去下一个项目了。”护士在试管上贴好标签,放进了一个架子里。
班长找他谈了一次话,但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他最近是否有什么心事,训练状态不太好。
司机帮他把车门打开,说了一句“到了”,然后就开车离开了,仿佛一秒钟也不想多待。
当他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客厅时,正在看电视的张桂芬和正在看报纸的都惊呆了。
他看到母亲的脸,那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惊恐,不解,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……嫌恶。
他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父亲,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,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,刮在他的身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儿子怎么会得这种……这种脏病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。
“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些什么?!”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是排山倒海的愤怒。
张桂芬不再做饭,也不再看电视,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偶尔会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整天都在阳台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,阳台的玻璃门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烟灰。
他走出房门,发现客厅里一片漆黑,父母的房间里也没有灯光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电子设备屏幕的光,照亮了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也照亮了她那双充满了震惊、愤怒和无边鄙夷的眼睛。
她就那样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,仿佛在看什么世界上最肮脏,最不堪入目的东西。